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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以及中外經典電影中的老子“基因”

http://dailynews.sina.com   2020年11月19日 19:21   中國新聞網

  《騎士》,以及中外經典電影中的老子“基因”

  張衝

  2020年,旅美華人導演趙婷的《無依之地》獲得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引起電影界轟動。三年前,她在戛納電影節獲得獎項的《騎士》就被《好萊塢報道者》讚譽爲“一顆稀有寶石”。趙婷電影裏的主角雖然大部分是美國人,但她的影片卻是帶有“中國基因的普世文本”,提出了人類的普遍性問題,關乎人的存在及人的選擇。在電影《騎士》中所具有的中國基因,很大部分來自老子(約公元前571年-約公元前471年)的邏輯和思維,如“柔弱勝剛強”“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等。

  老子思想作爲中國文化的一種智慧類型,充滿了哲學與思辨色彩。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統計,在1980年代,《道德經》是僅次於《聖經》的被翻譯爲其他國家文字最多的書。西方很多哲學家、藝術家、心理學家對老子充滿了憧憬與熱愛之情。捷克著名作家赫拉巴爾喜愛老子以至於手不釋卷,最喜歡《道德經》第五章“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心理學家榮格在生命的早期階段就開始接觸老子、《易經》等東方文化,甚至他的某些心理學觀點就是基於老子的思想而來;世界一流電影導演塔可夫斯基、小津安二郎和費里尼等人也都對老子的思想青睞有加,並在自己的作品中將其思想以視聽的方式呈現出來。

  《騎士》:“天下莫柔弱於水”

  趙婷的電影《騎士》(2017年)是一部氣韻生動的新電影,其對至善理念的真實表達,可以說是中國文化基因“道”或“道體”的外在呈現。在馬與人“專氣致柔”的呼吸間,直接觸摸到了馬存在的感覺、人存在的感覺,突然會有那種生命物之美的感覺。年輕瘦弱的牛仔布拉迪是有天賦的馴馬者,有成爲牛仔競技界名人的潛質。電影開始於他的頭部被馬踢裂,還沒痊癒,他就從醫院裏偷偷出來,在家一邊自己治療,一邊繼續觀察自己喜歡的馬。雖然醫生已經告知他不能再繼續進行牛仔競技,但布拉迪不能接受——因爲牛仔競技和馴馬既是他的全部生活,也是他存在的意義,他全力以赴、不顧一切地繼續競技訓練。但影片的動人之處是影片的結尾:他放棄了——當他看到酗酒且逐漸衰老的父親和身患唐氏綜合徵的妹妹來看他比賽時,上馬前的一剎那,他放棄了。這是他的偉大之舉。曾經顯赫一時的叔叔在牛仔競技時摔下來,不能言語不能自理,需要安慰和輔助康復;母親去世;父親酗酒且逐漸衰老;妹妹智力不健全……布拉迪是這個家庭裏唯一可以依賴的男性,他最後雖然放棄了成爲世俗社會的名利英雄,但他對“放棄”的選擇使他成爲了一名真正的英雄——爲了他者,他放棄了“強”,成爲超市裏普通的工作人員。他的選擇看起來是柔弱的,但呈現的卻是“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的突轉,也以西方“犧牲/救贖”的方式完成了“善”的理念追求。

  導演趙婷的英美留學經歷、政治學與藝術學學歷及華人身份,使她在刻畫美國少數族裔和邊緣人羣時,儘量去意識形態化,“試着把重點放在人類的經歷上,因爲這些經歷超越了政治立場,從而變得更具有普遍性。”而其電影中人物的普遍性,則來自於她對惻隱之情與仁愛的關注。叔本華曾說過“所有的生物都被統一在原始意志之中,所有的生物本來就互相聯繫,甚至同一。他人的痛苦就成了自己的痛苦。惻隱之心、同情便產生了。”電影《騎士》中布拉迪的善良,值得我們“同情”與“憐憫”,因而我們常常“恐懼”他發生不測。他身材消瘦,居住在房車裏,家庭並不富有,他愛母親並常常去墓前看她,這給了他很大的力量,讓他得以去愛妹妹、叔叔和爸爸。在愛的驅使下,布拉迪進行了最後的“善”的選擇:放棄爭強,持守雌柔,卻達到了震撼人心的效果,呈現了“夫唯不爭”、正言若反的真理及“柔弱勝剛強”的偉大與恢弘。布拉迪最後的“放棄”,體現了“水”或“道”的“善下之”的偉大,完成了“天下希及之”的“惟道是從”的“善”,這與蘇格拉底(約公元前470年-公元前399年)提出的“至善的理念世界”有異曲同工之妙。

  老子之“道”在中國經典電影敘事中

  將視線拉遠。費穆導演的《小城之春》(1948年)是中國電影史上的一部巔峯之作,其偉大之處是對“善”的平衡砝碼的使用。女主角周玉紋作爲妻子,和大多中國已婚婦女一樣過着平凡的日子,和丈夫每天“見不到兩面,說不上三句話”,在買菜、做飯和繡花中度過時間。當她再次遇見分別八年的昔日情人時,從內心的慾望激盪到對“善”與人的主體性的返還,經歷了猶如西西弗斯一樣的認知過程。兩人三次夜裏會面,象徵着玉紋在慾望與“善”的意識之間的搖擺。她從心旌動搖、慾望激烈到復歸於平靜,最後“我固有之”的“仁義禮智”的“善”的意識被玉紋重新發掘與認知,拂去上面的蒙垢之物,使得她完成自我認知並重新選擇。送走前情人,她勇敢而微笑地直面平凡的日常,猶如西西弗斯再次推起石頭。影片結尾處,春日的早晨裏,玉紋如影片開始一樣,買菜後登上城牆,但不再是惆悵落寞的,而是帶着清醒的認知走上城牆,並且在她的導引下,身體孱弱的丈夫也拄拐登上城牆。玉紋與他攜手眺望與審視他們共同的未來,她成爲自己的終極英雄。

  電影《臥虎藏龍》的編劇王蕙玲和導演李安都很喜歡老子,在結構這部電影開始部分的時候,李安讓李慕白說:“我一度陷入了一種很深的寂靜,我的周圍只有光,時間、空間都不存在了”,俞秀蓮以爲他“得道”了。

  李慕白在第三次與玉嬌龍見面時,將武當心訣及武當劍法的最高理論原則告訴了她,亦即是“道”體的呈現——如“守雌”與“無爲”。“無爲”是無狡詐之爲。影片裏,李慕白告誡爭強好勝的玉嬌龍:“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道德經》第九章),即是說不可爭強,爭強只會導致和她師傅一樣“練得一身走火入魔的邪招”。他也將武當最高境界的“無爲”思想告訴了玉嬌龍:“勿助、勿長、不應、不辯、無知、無慾,捨己從人,才能我順人背”。同樣在李安所崇拜的胡金銓的《俠女》裏,也使用了“柔弱勝剛強”的敘事策略,電影中戰勝強大鰲拜的不是功夫高深的俠女,而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老子之“無”在外國經典電影敘事中

  意大利的費里尼、瑞典的伯格曼與蘇聯的塔可夫斯基,被視爲世界現代主義電影的“聖三位一體”,在他們的作品裏都能看到老子的思想元素。費里尼在自傳裏坦言對老子的熱愛與追隨,他在電影《八部半》裏運用了老子“無爲”思想的情節設置,並將“無”的狀態用臺詞進行了具體描述與總結:“生活總是充滿了混亂,沒必要再在混亂中增加混亂了。賠錢是製片人常遇見的事情,我恭喜你,停拍比繼續拍那些沒有實際意義的東西要好得多。我們被太多的畫面、聲音、語言窒息了。任何藝術的真諦就是從有到無,夠格的藝術家都應該宣言:學習致力於沉默。記得馬拉美對白皮書的敬意嗎?還有蘭波,一個詩人,他最美的詩歌是什麼呢?他不想再寫了,他去非洲了!全心祝福你,如果我們不能擁有一切,那麼真實的完美就是空白。”真實的完美就是“無”,“不拍”的“無爲”可以讓人在思想以及各個方面“無不爲”,而費里尼對“八部半”電影片名的使用,也旨在說明在“殘缺”的弱與“完美”的強之間,“殘缺”更完美更堅強。

  塔可夫斯基在《鄉愁》中設置了三個關於“無爲”的情節與臺詞表述:主人公安德烈想去一個教堂看弗朗西斯科畫的聖母像,但到了目的地他卻不進去看;電影臺詞:“最偉大的浪漫是不需親吻的,什麼也不用,非常純潔,所以才是偉大的”“情感——不需言辭的情感才是難忘的”。這種對於“無爲”的運用使得主人公完成了從“審美的存在”向“宗教性的存在”的終極飛躍。

  伯格曼電影《假面》中,收音機裏傳來的斷斷續續的語言碎片:“不說,不聽,不想……這是不是意味着……真相……”伯格曼在這裏討論了是否可以棄絕理性與知識,即“絕智棄辯”,而用“不說不聽不想”的“無爲”行爲來直接面對感覺世界的真相。《假面》結尾處,演員伊麗莎白重新開始說話的第一個詞是“無”,作爲她直面荒誕世界的開始,也是她清晰認知世界本源的結果:“無,名天地之始”。

  在東方電影中,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是不可忽略的一流電影大師,他的墓碑上刻着中文繁體字:“無”。在他早年間的電影《早安》裏,他以“無之以爲用”結構了一部兒童喜劇電影:一個小男孩嘲笑大人之間每天見面都說“今天天氣真好”“早安”等類似的廢話,嘲笑這些廢話的愚蠢。但萬萬沒想到的是,小男孩爲了打破自己和大人的僵局,重新建構溝通時,居然使用的就是“早安”“今天天氣真好”等在他之前看來無用的廢話、蠢話。小津安二郎在影片中幽默地將老子的“無之以爲用”進行了充分展示。在他的另一部電影《東京物語》裏,在影片結尾處的“時間流淌”裏,周吉老人坐在榻榻米上,“無爲”地將生命的存在意義與存在狀態呈現爲“無”。

  朗吉努斯在論述藝術作品崇高的五個來源時,首先談到了要有“掌握偉大思想的能力”。上述幾部影片中,老子偉大思想的身影若隱若現,這或許是它們成功的因素之一。

【編輯:田博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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