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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取景地:老房被拆新房未建成戶均負債25萬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07月31日 16:41   新京報

  《三生三世》取景地:苗族鄉親住“工地”戶均負債25萬

  新京報訊(記者 張羽)電視劇《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播出曾帶火了取景地菜花箐。這個位於雲南文山州普者黑景區內的小村莊,早已沒有劇中桃花紛飛“青丘之城”的美景。山水與溼地仍在,村裏卻成了停滯的“施工現場”。

  事實上,比起劇集帶來的旅遊效應,菜花箐村在旅遊發展上有更早的規劃。開民宿、做餐飲、搞旅遊,這曾是當地政府的美好設想。但因貸款失敗、內外矛盾等問題,使得菜花箐村的建設停滯長達5年之久。更讓苗族鄉親們焦慮的是,景區開發讓村民的老宅子沒了,臨時週轉的棚房原來說住1年,結果一下子住了5年,最近部分村民剛被要求搬進所謂的“新房”,但承重牆外露、有的房子連窗戶都沒有。尷尬的現實是,老房子拆了、週轉棚房拆了,新房卻沒建好,村裏戶均負債25萬。“過去老宅子邊有山有水,很久以前還有竹林,非常漂亮”,提起記憶中的小村子,村民真有些懷念了。

俯瞰菜花箐村,有些“新房”還沒完工 受訪者供圖俯瞰菜花箐村,有些“新房”還沒完工 受訪者供圖

  “十里桃花”沒有桃花

  位於雲南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丘北縣普者黑景區內的菜花箐村,是電視劇《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青丘之城的主要取景地。人口不多,47戶230餘人,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苗寨村落。

  家住菜花箐的楊紅還記得,2015年,有人扛着照相機、攝影機到村子附近的水田拍來拍去,“就在村子不遠處的溼地附近,但當時覺得和我們村民沒什麼關係,後來才知道是一個叫‘三生三世’的電視劇。”

  楊紅所說的溼地就在普者黑景區內,曾經也是村民的水田。2011年,政府將村內的耕地統一徵收,按照每年每畝800元的價格交付,每5年漲一次,如今的租賃價格爲900元一畝。據丘北縣政府介紹,菜花箐全村661.99畝耕地,其中有367.4畝被普者黑文旅公司租用,主要用於恢復溼地。

  同在普者黑景區內,相比普者黑村和仙人洞村,菜花箐曾經並不起眼。但在不少景區內的租車司機看來,到菜花箐的人變多是可以明顯感覺到的。

  “有些遊客不知道村子的名字,就告訴我去電視劇拍攝地,我就知道了,然後會告訴他們叫菜花箐。”一位在普者黑村停車場等待接送遊客的司機說道。

  普者黑村與菜花箐以一座白石拱橋相連。橋體很窄,只能容下一輛轎車。每到旅遊旺季,這裏的白天幾乎都會堵車。到普者黑村的遊客,都會抽出時間來菜花箐村裏的電視劇拍攝地“打卡”。

  “哪有啥桃花,都是道具嘛。”楊紅一邊在廢墟里收撿廢棄品一邊感慨。他告訴記者,以前村子有很大一片油菜花田,所謂菜花箐,便是這層意思——“種滿油菜花的山谷”。至於劇中的桃樹、假山,均爲道具,“電視劇剛拍完的那幾年還有,從前年開始,這些道具就都被撤了,只留了一棵桃樹給人遠處拍照用。”

  難以抵達的“苗族村寨”

  如果說電視劇中開滿桃花的青丘之城,賦予了菜花箐世外桃源的景象,這個現實中的苗族村寨可能令人有些失望。不光看不到桃花,就連進村的路都困難重重。

  和普者黑景區的特點相同,菜花箐也由山與溼地構成。雖然村子在景區內,但從行政歸屬上,以一橋相連的兩村隸屬不同的鄉鎮。菜花箐屬於曰者鎮,而普者黑村屬於雙龍營鎮。

村子入口處的公示牌 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村子入口處的公示牌 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

  從白石拱橋下向右的岔路一直走,便可到達菜花箐,驅車不到10分鐘路程。如今,這個通往菜花箐的入口已被一排路障封鎖並由保安看守。入口處立有一塊公示牌——“自2018年8月9日對‘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拍攝地關停”,原因是降水引起的水位過高。

  但對想去打卡的遊客和想拉活兒的司機來說,想進去不難。沿另一條岔路上山,找到一處被踩出的土路。沿着這條路一直走到盡頭,翻過山頭便可到達菜花箐。雖說要翻山,但整個過程不過15分鐘,不少遊客就是這樣進到菜花箐村。因此,在入口處,記者仍然看到偶爾會有遊客出來,保安並不會對其阻攔。

  記者沿小路進入菜花箐村,詢問村民得知,按此路線進入菜花箐,先抵達的是“村尾”,若依照此前未被封閉的路線進入,先抵達的是“村頭”,那裏豎立着一個拱形建築,寫着“菜花箐苗族特色旅遊村莊”。

“村頭”處建有旅遊村莊項目標識 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村頭”處建有旅遊村莊項目標識 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

  在以漢族、彝族居多的普者黑景區,菜花箐村全是苗族鄉親,“過去老宅子裏有山有水,很久以前還有竹林,非常漂亮”,村民充滿感情地向記者回憶着。

  住了五年的臨時棚房

  老村子已成回憶,如今菜花箐村卻更像一個沒完工的建築工地。若不是看到二樓正在晾曬的衣物,很難想象這裏竟能有人居住。

  和衆多鄉村一樣,常住菜花箐的多是老人和兒童。今年40歲的楊紅本該到鎮上打工,記者採訪當天,他恰巧留在村內,在一片正在陸續被拆除的棚房廢墟里收拾,撿些鐵板木頭去鎮上賣。

一下雨,村裏的路面就變成“土黃色” 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一下雨,村裏的路面就變成“土黃色” 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

  整個菜花箐村內,幾乎被尚未砌牆的房屋、外露的樓房骨架以及滿是泥土的路面佔滿。採訪當天下午,當地短暫下起大雨,混合着路面泥土的雨水,也變成了土黃色。

  楊紅告訴記者,6月第一週,他們一家四口已經搬入“新房”。“從哪裏搬來?”楊紅指了指腳下,“就這兒,一片棚房”。兩個“家”之間,相隔不過幾米的馬路。

被拆得只剩框架的臨時棚房 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被拆得只剩框架的臨時棚房 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

  新京報記者看到,棚房被拆得只剩框架了,外圍由石頭壘起,屋頂則是鐵皮,上面壓着石頭,偶爾幾縷陽光從屋頂的縫隙中透過。房屋整體很矮,對於身高170的楊紅來說,進門時也需要完全低下頭,站在屋內,稍微舉起手就能摸到屋頂。

  “不透氣,又悶又熱,下雨時還會漏雨。”記者看到,在棚房的一側擺有六根粗壯的石柱,楊紅說,這個相當於牀架,在石柱上搭個木板就可以睡覺,“像這間算比較大的,當時住了整整10口人。”

幾根石柱上搭個木板就是“牀” 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幾根石柱上搭個木板就是“牀” 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

  採訪當天,記者看到“廢墟”中仍剩一戶尚未搬出,屋外拴住的兩條狗見到生人後兇狠吠叫着。

  “2014年搬進來,到上週算徹底搬走,前後住了5年。”和楊紅一樣曾在此居住的村民約有30戶,“政府說要蓋新房開發景區,就讓我們臨時搬出來,當時說好就住一年,結果新房一直沒蓋好,拖到現在。”

  此外,還有10餘戶村民選擇搬到位於“村頭”的山腳下,守着家裏的田地蓋了房屋。

  貸款沒辦下來老宅也沒了

  “村民的老宅子沒了,新房沒建好,每家還欠建房的老闆幾十萬,怎麼還得上?”說起因旅遊開發建設新房的事情時,楊紅突然有點激動。

  據丘北縣政府介紹,菜花箐村民居建設項目開始於2014年6月,採取羣衆參與、政府引導的方式並得到羣衆的“積極支持”。同年10月,丘北縣委託第三方編制完成菜花箐村修建性詳細規劃和47戶房屋施工圖設計。2015年10月22日,村民與施工方——雲南恩倍達建築工程有限公司簽訂“丘北縣曰者鎮菜花箐美麗鄉村建設項目承包合同”,甲方爲村民、乙方爲恩倍達公司。承包合同規定的開始施工時間是2015年10月22日,完工時間爲2016年5月22日。村民自2015年3月後自願拆除舊房,搬入臨時住房居住,待新房建成後回遷。

村民提供的施工合同複印件 受訪者供圖村民提供的施工合同複印件 受訪者供圖

  彼時擔任菜花箐村委會主任的張佛濤、村委會副主任的楊成明還記得,村裏的47戶村民都簽署了合同,但其實說不上積極支持,“政府一直在推動,有些村民願意,有些不願意,就一直做思想工作。”

  楊成明告訴記者,2013年末,政府組織村民到貴州的一個苗寨村莊進行考察。村子去了33人,加上政府工作人員,一共約40人團隊。“算上路上行程,一共6天,主要是看看人家苗寨怎麼搞旅遊的,說我們村裏回來也要這樣搞。差不多等過了2014年的春節之後,就開始跟村民談。”

  根據承包合同第三條中提到的資金來源及付款方式,乙方墊資施工,二十棟封頂民宅完工後,用該戶房產證、土地證在當地農村信用合作社抵押貸款支付給乙方工程款。

  “建築公司先墊付,等新房建好之後,村民付錢給老闆,房子歸村民,在規劃上就是村民可以自己繼續經營住宿、餐飲,之後的收入都是自己的。”張佛濤解釋說。

  根據村民出示的一份合同文件,在承包工程價款一項中,房屋建築綜合單價爲每平方米1006元。張佛濤以自己的房屋舉例,新房建設後,二層樓加在一起,總建築面積約爲500平方米,算下來,貸款金額在50萬左右。

  對於菜花箐這樣一個貧困村來說,貸款似乎是唯一的出資途徑,這種方案也並非首次操作。張佛濤記得,此前普者黑村與仙人洞村在開放旅遊時,不少村小組都是鼓勵村民進行貸款投資建房,並通過旅遊景區的帶動開設民宿、餐飲。讓當地政府、村民以及施工方都沒想到的是,到了菜花箐村民這裏,貸款方案卻未能實施。

  “找過當地比較大的銀行還有一個信用社,貸款卻都沒批下,說信用問題。後來有個銀行的負責人到村子,解釋是因爲之前普者黑村、仙人洞村的貸款很多沒有還上,搞得銀行也都不敢放貸款給村民了。”

  而對於這一停工原因,丘北縣政府在回覆中提到,2016年施工方完成部分房屋建設,丘北縣農村信用社因信用問題不放貸,菜花箐村羣衆無力支付施工方工程款,項目工程陸續停工,按工程量計算,羣衆大約拖欠施工方工程款1200萬元。小村子47戶,平均下來等於每戶欠了25萬元的工程款。

  “新房”的二層沒有牆

  記者在菜花箐村中看到,所謂“新房”,基本難以稱作“可居住”。有些房屋的承重牆依然外露,有些房屋雖然砌起了牆,但沒窗戶。類似房屋在村內約有20棟,雲南恩倍達建築工程有限公司總經理高偉說,這便是第一批交付的房屋。

有些“新房”的承重牆依然外露。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有些“新房”的承重牆依然外露。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

  走進楊紅的“新家”,昏暗的房屋中,依然是水泥地、水泥牆。內部的房間均由架設的臨時木板簡單分割,家裏雖然通電了,但是用水還需要出去挑。在一間臥室中,記者看到一張掛有蚊帳的牀,楊紅的兩個孩子便睡在這裏。房間另一邊則是堆滿的大包小包雜物堆,“東西多,還沒來得及收拾。”

  楊紅夫婦兩人的住處在二樓。雖說是臥室,實際就是地上鋪設的幾層被褥與吊起的蚊帳。由於二樓尚未築起牆壁,山間的涼風,使得兩人在夏天仍需要準備厚厚的被子度過夜晚。

楊紅家二層沒有牆,房屋中間是蚊帳和厚被子。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楊紅家二層沒有牆,房屋中間是蚊帳和厚被子。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

  對於安置方案,丘北縣在回覆記者時提到,丘北縣於2019年5月31日下發文件《中共丘北縣委辦公室 丘北縣人民政府辦公室關於印發〈丘北縣菜花箐村產業發展工作方案〉的通知》,目前正在按照此文件開展各項工作。丘北縣對具體細節並未說明,記者也沒能看到這一文件的原件。

  從臨時棚房搬入未完工的房屋中,現任村委會主任馬自榮說是因爲村民曾上訪至更高一級的政府部門,丘北縣在被施壓後,開始抓緊進行對村民的進一步安置,“考慮到臨時棚房條件太差了,政府要求村民暫時搬入‘新房’作爲過渡,很多房子一層住了人,二層沒有砌牆的就沒法住了。”

  對於收入本就不高的村民來說,靠自身打工、種地的收入支付房屋建築款項幾乎很難完成。2015年到2017年,菜花箐各戶村民曾先後三次收到扶貧款項,算下來每戶約有近3萬元。很多村民都將前兩次收到的近2萬元的款項支付給了建築公司。

  “第一次8000,第二次10000,我們當時就去鎮上,錢剛打到我們的賬戶上,就直接取出來打給了施工方老闆。”村民楊紹明回憶道,“開始覺得這樣能縮短工期,一年把房子建好就可以搬進去,但是發現沒有用,等前年第三次收到扶貧款時,沒有一個村民再給施工方打錢,都要求等新房徹底建好了再打。”

  而張佛濤記得,第二次扶貧款項下發時,村民都將款項打給了施工方老闆,每家每戶10000塊。“當時第一批扶貧款下來時,有五六家沒有匯款,最後第三批扶貧款下發時,村民一個都沒有匯的了。”

  恩倍達建築工程有限公司負責人高偉表示,對於村民的兩次打款確實已經收到,“總工程我們這邊投入已經超過了1000萬,2015年、2016年的時候陸續收到村民的付款,有10000的,有8000的,加起來應該是幾十萬。”

  有些村民怕又要被“趕”

  住進臨時棚房的幾年裏,村民陷入了沒房住、收入低、還欠建築商一屁股債的境地。其間曾有不少來自外地的企業家到村子,表達出可以接手房屋的意願,只是沒有一家能保證說全部接手。

  “沒那麼多資金,每個老闆說最多可以包4-5戶,我們把房子租給他經營,我們和縣長溝通過這種方案,但是政府不同意,說要找一個大公司全部承包,統一規劃經營。”楊成明回憶道。

  就在今年6月15日,丘北縣政府與中科北影簽署了“普者黑菜花箐科技文旅示範項目開發合作協議”。村民也在今年6月,收到了來自政府的解決方案,把村內所有房屋統一出租,與企業簽署20年的租期協議。其中,前5年的租金全部付給建築公司,作爲村民賠償的款項,以便建築公司儘快動工。此後的租金每年交付給村民作爲收入,年租金按照每平方米250元計算,每年每平方米的租金還會上漲5元。

  “如果說按我自己房屋500平方米計算,20年總共的租金算下來應該有250萬左右,前5年交付建築工程尾款,剩下的租金分攤到之後的15年,每年支付。這樣的方案下,村民之後每年平均能分八九萬元。”張佛濤表示。

  在村民的安置上,由合作方中科北影公司爲村民建蓋新房,選址位置在菜花箐村入口處的山腳下。原先,那裏僅有一戶村民居住。

村口的空地,原本只有一戶村民。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村口的空地,原本只有一戶村民。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

  “那邊大概就是20畝地,聽說是房屋建築按每人20平方米來造。”一位居住在菜花箐的村民表示。不過截至發稿,該地尚未動工。

  漫長的拉鋸戰,讓有些村民失去了信心,也失掉了信任。馬自榮說,對於這一解決方案,多數村民其實不是同意的,包括自己,“以前的房子沒搞好,現在又要把我們‘趕’出去,誰能願意。”

  而據張佛濤及另一位不願具名的村民描述,其實村民支持的聲音要更高,不同意的村民包括馬自榮在內人數並不多。“農民其實就是想安安穩穩生活,現在搞成這樣,房子沒弄好,欠那麼多錢還不上,既然總算有了解決方案,那就按照這個來吧。”這位村民表示。

  整個村子“停下來了”

  同樣失去耐心的還有租住在此地的“商家”,雖然這樣的“外來人”僅有一人。

  張順福是丘北縣曰者鎮人,之前在深圳經營一家畫室。兩年前,他來到菜花箐,租下了這裏的一間宅院作爲書畫室,希望能在未來經營自己的書畫生意。不過,張順福租住的房屋並非苗寨老宅,也並非當地民居建設項目中的新房。

村裏唯一一處沒被拆的民居。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村裏唯一一處沒被拆的民居。新京報記者 張羽 攝

  他告訴記者,“院子屬於村子裏唯一一間沒有拆除的民居,是一個外國人在這邊買地蓋的,據說原本也要拆的,但是屋主不肯,就保留了。”

  張順福與屋主簽訂了租賃協議,每年3萬元租金。他原本打算等村子開發好了,自己在畫室可以做書畫交易,等旅遊旺季時收門票參觀畫展。在房屋裝修上,他還準備將書畫掛滿走廊,並以懸掛的方式進行呈現。

  只是兩年來,除了佈置了畫室,其他都遲遲沒有提上日程,“兩年前來了村裏就這樣,這麼長時間感覺完全沒有變化。樓沒蓋好,村裏的路面也不能繼續修。”張順福覺得,因爲房子的事情,整個村子都“停下來了”。

  新京報記者 張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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