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首頁  |  新聞  |  時尚  |  大陸  |  臺灣  |  美國  |  娛樂  |  體育  |  財經  |  圖片  |  移民  |  微博  |  健康

一本電音黑膠雜誌的誕生:電子音樂裏沒有鄙視鏈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08月13日 03:15   澎湃新聞

3HE

3HE

嚴俊

嚴俊

HELING

HELING

PUNX

PUNX

  搖滾、街舞、hip-hop都成功憑綜藝在大衆面前亮了相,只有電音還未有過它的高光出圈時刻。

  小屏幕擅長講故事,養情緒,“電音的本質卻是內向的,聲音決定了它是冰冷的,合成器是機器,無溫度”。自然,“喜歡這些音樂的人也不會是性格外放的人,他們往往不愛表達,不喜歡出名,有家底(設備價格不菲),做出來的東西有人喜歡就足夠開心”。

  電音綜藝難做,因爲首先需要製作者有大聽量,具判斷力。硬件限制更難突破,“家用設備無法還原電音現場的音量和聲壓”,聲音的紋理質感既無法像現場摩擦身體,音樂人又缺乏強烈的表現欲,可國產綜藝沒故事不行。

  還有別的電子音樂傳播渠道嗎?草臺回聲旗下電音廠牌“環形山”的主理人樑藝磨了一年,想出一個復古的辦法——出一本《環形山世界》黑膠雜誌,分電音合輯和紙質雜誌兩部分,拿在手裏沉甸甸一份。

  “在數字化時代,電音作品沉沒消失得太快了。很多音樂人一首track做完往羣裏一發,一轉,就沒了。”物理載體能提供更長久的保存時間,且他認爲“黑膠唱片是電子音樂整個體系裏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記錄載體和傳輸途徑”。在電音現場裏聽起來彷彿無限延伸的電子音樂,在合輯中呈現清晰、簡短、分明的單曲樣貌。

  大開本的雜誌部分,樑藝請各位參與合輯的音樂人提供自述文本或其它能表達自己的內容,攝影或視覺作品也好,什麼都可以。可反覆翻閱又可贈人的物理載體截住流水般易逝的聲音,讓不擅表達,在舞臺上也心甘情願隱在一堆模塊後面發聲的音樂人們,在輸出音樂時把堅韌不易嚼的思考與技術乾貨也一併奉出。樑藝的想法,黑膠雜誌一年一期,儘可能爲電音音樂人提供交流平臺,爲大衆展示中國電音的場景。

  去年草臺回聲的老闆戈非(3HE)挑他上馬時,他還只是成都樂隊“Stolen祕密行動”的主唱/主創,這支樂隊新近的動向是將擔任New Order的歐巡特別嘉賓。因爲想拓展單純的音樂人身份,接觸更多推廣與發行的工作,樑藝接下這份新工作。

  《環形山世界》合輯裏的電音作品不同於更爲人熟知的EDM(Electric Dance Music),和出場費十幾萬(國內行情)的DJ走的不是一條路。“商業的EDM讓人開心想跳舞,我喜歡冷感的電音作品。”

  冷感,加上所有收錄作品均由模塊合成器(Modular Synthesizer)完成,還“必須好聽,貼近人心,具有音樂性”,爲合輯劃定基本框架。

  “電子音樂不存在鄙視鏈。它沒有太多表象的態度和精神,只用音樂求共鳴,對作者和聽者都公平。”合輯第一首《多立克柱式》的作者MAFMADMAF將模塊合成器類比作人聲這件最原始的樂器,“Patching這種演奏方式直接輸出音高和音色,讓樂器就像器官一樣,把演奏者的情緒如本能一樣流露、爆發、瞬息萬變。”

  把模塊合成器的魅力想象成萬花筒,連線啓動魔法,電流信號在不同模塊間互相溝通。音樂人享受創世紀的樂趣,“隨着連線數量的大量增加,信號的疊加、抵消、震盪、激發的複雜過程輕易超越了人類的運算能力。”

  不止一位音樂人提到模塊合成器具有的反叛意味,以及似具獨立人格和發聲慾望的怪誕處。《過期膠片》的作者3HE告誡自己一開機便須擺脫“出廠設置”,“放棄搞清什麼key,什麼節奏,什麼和絃的想法”,在感官叢林中放任自己與慣性鬥爭,達到玄之又玄的“機器禪定”狀態。

  有好幾位都是從傳統音樂來到這裏的“轉學生”,他們興奮於擺脫十二平均律和旋律、和聲的基本審美,跳入“單純用律動和聲音形狀頻段來勾勒傳統音樂難以描述的場景和情緒”(HELING)的嶄新池塘。

  跳入新池塘者少有人願意回到舊居所。樑藝的理解是這樣的:“自己控制自己的音樂和藝術最容易實現,況且電子音樂的世界和其它類型的一樣豐富可探索。”換句話說,solo最佳,從此不復“樂夏”中成員互掐的抓狂和離隊的眼淚之虞。

  但這座池塘也並非無邊無界。合輯中沒有標榜“聲音藝術”“實驗噪音”的作品(卻不乏奇特的聲音和結構),因爲樑藝警惕用借先鋒投機的可能。對這個非常小衆的音樂門類來說,“首先它需要人欣賞”。

  以下爲與幾位音樂人的對話。

  澎湃新聞:雜誌裏,很多位參與者都提到選擇模塊合成器是因爲它提供的極大自由度,以及打破傳統音樂思維的新感覺。這是不是意味着完全沒有制約,審美也是完全開放的狀態?面對很大的自由度,你需要給自己一些制約嗎?

  PUNX:個人以爲,面對自如度如此之大的模塊系統,音樂人自然需要給自己一些制約。對聲音的探索、設備的把玩最終是爲了在其中找到靈感和動機,並以此爲基礎形成完整的作品。自由度越大當然可能性就越多,但當讓自己在當時那個環境下興奮的那個點(音色、節奏等動機)出現的時候,一定要抓住他,及時完善和記錄。如果不懂得適可而止,就會錯過一些重要的東西。有時候即使當時的硬件參數你可以記住,那個創作狀態很可能再無法復現。

  3HE:的確是一種非常開放的狀態,最大的制約來自於過去經驗的慣性,所以最開始的一段時間我個人感覺是一個放下和重建認知的過程,在這個自由度裏尋找和建立一種你喜歡的新秩序。

  嚴俊:模塊合成器的確比普通合成器自由度高,因爲它是把合成器的各個部分拆開賣,允許你自己按需要連接它們,但也不是說百分百自由。模塊有模塊的侷限,對於一些聲音藝術家來說這可能是無限自由的,但對於一些音樂家來說就顯得不是很方便。所以這裏涉及到一個“音樂思維出發點”的問題,我覺得模塊最有意思的就是可以用不一樣的審美去看待它們。

  HELING:花大量時間去探索模塊合成器對我自身來講,就是將拿到自己想要的聲音的概率提高的過程。而無限制的自由在我看來不是真正的自由,所以當然會有制約。

  澎湃新聞:電子樂的審美不同於旋律、和聲、節奏、結構、人文因素等構成的傳統音樂,對很多人來說仍然是一聽而過,難以與它產生深度聯繫的。你是怎麼和它產生聯繫的?

  PUNX:電子樂的風格多種多樣,每種不同風格的審美方式也不盡相同,所以也不能說完全跟傳統音樂不同。比如說對於techno這種類型來說,節奏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個方面。雖然沒有歌詞,但是優秀的電子樂作品會給你留下深刻的身體記憶,可能是一個特別的標誌性音色,也可能是一段動聽的旋律loop,甚至是一種新奇的表現形式。

  如果我的作品不能給人留下這種印記或者說不能建立某種聯繫,那是因爲它還不夠優秀。而作爲創作者本人如果都沒有跟自己的作品產生這種聯繫,那應該說明我根本就沒有用心在做這個東西,那就是欺騙了。

  嚴俊:我並不認爲電子樂和傳統音樂有什麼不同,同樣也需要旋律、和聲、節奏、結構、人文因素這些,甚至可以說比傳統音樂更需要,只是普通人都比較能快速接受具象的東西,不容易接收到抽象藝術的信息。就好比一幅畫裏有個人在哭,所有人都會知道要表達悲傷,但如果一幅畫只有幾個色塊,普通人就很難理解裏面的含義了。電子音樂也是極簡主義的一種表現,比較抽象。對於我個人來說,我學習電子音樂也是學習這種審美角度和敏感度。

  HELING:僅個人觀點:對音樂或者聲音稍微敏感的人,會有一定通感的能力,能從不同的聲音頻率/諧波/震盪時間等等特質中識別出不同的質感/形狀/形態/方位等大量信息,而這些信息會由大腦再加工轉化爲自己的想象。這是我自己能與電子音樂產生聯繫的方式,這種方式是非常難以言喻。

  澎湃新聞:難以留下記憶的電子樂和可以觸摸的紙張,可以讓音樂無限演變下去的模塊合成器與短短四五分鐘的樂曲之間,矛盾和共性分別是怎樣的?

  PUNX:我好像沒有看到有矛盾的存在,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

  嚴俊:好的電子音樂也一樣能讓人留下深刻的記憶,無論是旋律,節奏,或者聽覺感受,都是傳統樂器很難達到的,模塊音樂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這要根據音樂情緒的需要來決定,其實古典音樂一個作品也是好幾十分鐘。所以不存在矛盾,只有作曲者自己的侷限,音樂都是相通的。

  HELING:藝術是相通的,人類情感也是相通的,所以我覺得沒有矛盾,非要說矛盾的話,只是創作者與接收者的語言不通而已。

  澎湃新聞:使用模塊合成器的創作過程中,有沒有“誤入歧途”過?有沒有豁然開朗過?

  PUNX:可以說就是在不斷的“誤入歧途”“豁然開朗”中慢慢成長的哈哈。

  嚴俊:有過,早先一味追求聲音的複雜性,覺得會各種調製是個很厲害的事情。現在反而慢慢覺得不需要那些了。現在我一般都會使用一些最基礎的波形去創作,主要還是得學習音樂,學習作曲,我也並不想成爲一個聲音試驗者或者噪音藝術家。

  HELING:大概每一個模塊合成器玩家誤入歧途的那個“歧途”,就是在模塊合成器上面追求完美的傳統音樂方式的表達。也就是過度的想要“精準化”。“豁然開朗”大概也都是明白到模塊合成器並不是傳統合成器那樣去“演奏”,而是一種“協作”的方式。

  澎湃新聞:聲音和音樂之間有區別嗎?區別在哪裏?

  PUNX:一般來講的話音樂是由聲音構建的,你選擇或者創造出不同的聲音,再按照自己的邏輯把它們建設成爲音樂。但隨着音樂概念的不斷延展,尤其是在某些實驗音樂的語境之下,單純的聲音也可以作爲音樂形態而存在了

  3HE:有區別,當聲音未被音樂性地使用時,就是聲音,反之,一個十二平均率之外甚至純噪音被有計劃地使用在一個聲音段落裏,我認爲那就是音樂,這一點在傳統意義的“現代音樂”裏早就司空見慣。電子樂裏更是,過去大家把這些突破性很大的音樂稱爲“實驗性”,現在看來很多“實驗性”都快陳腔濫調了,說明人類的聽覺經驗一直在擴展,聲音與音樂的區別也在不斷被定義。

  嚴俊:廣義上來說是沒有區別的,有聲音的地方就有音樂,只是和不和諧的區別。也不能說不和諧的聲音就不是音樂,還有很多很經典的無調性音樂作品,和噪音沒什麼區別。但是對於我來說,聲音是爲音樂服務的,我一般作曲方式都是先有音樂,在鋼琴上創作,然後再用模塊等電子樂器表達出來。

  HELING:被安排過的聲音組合才是音樂,當然這不是人類社會的專屬。

  澎湃新聞:有一位(3HE)還提到了“禪定”,創作狀態非常自我,好像完全不管規則、俗常,不用上接歷史下通人文。這樣自我沉浸的、挖掘潛意識般的創作在和他人的連接時會有困難嗎?現場表演時,捕捉氛圍做出即興反應是怎麼一回事?

  3HE:電子樂的確有很自我,純感官的屬性,這種狀態下創造的音樂經常會突破常規聽覺體驗。但很多聽衆也總是在尋找不一樣的音樂或聲音,所以,這些人之間的連接是無障礙的,甚至是非常默契的。

  (記者 錢戀水)

Bookmark and Share
|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