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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華:懷念跟莫言電話聊天的時光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01月10日 16:15   揚子晚報

餘華餘華

  跨年之際,由新華報業傳媒集團、南京團市委、建鄴區委宣傳部聯合主辦的“新華之夜·青年之歌”第五屆南京跨年詩會在新華劇場舉行,12小時不眠不休,用書香詩韻迎來新的一年。來寧陪伴讀者的著名作家餘華,分享了自己喜愛的文字。而前一天迎着飛雪趕到南京的餘華,一下火車就跟本報記者聊了聊。現在生活中充滿誘惑令他感到疲憊,他反而懷念那些與莫言一起寫作,電話聊天的時光。

  文|揚子晚報/揚眼記者 張楠

  攝|新華報業視覺中心見習記者 陳儼

  餘華很少接受採訪。他說,一個作家一旦到快60歲,基本上說出來的都是陳詞濫調,所以不想再說。關於愛情故事,餘華也說,“這是我們家庭的事情,這是隱私,不願意對外說。”

  餘華大概不是常規意義上的聊天對象,他有時候很犀利,甚至會直接拒絕。他告訴記者,自己並不喜歡接受採訪,去年登上央視《朗讀者》憶故鄉回顧童年,據他說是一個“例外”。“其實拒絕的主要原因,是我對自己比較厭倦。重複的話說了十多年,作家也不可能每天都有新的話出來。可能那個對你過去比較瞭解的讀者,一看就知道,你又說過去說過的話了。但是對你不瞭解的讀者覺得比較新鮮,其實不是,都是老話。一個作家一旦到快60歲,基本上說出來的都是陳詞濫調,所以不想再說。”

  餘華曾兩度進入北京魯迅文學院進修深造。在魯院期間,結識了後來成爲他妻子的女詩人陳虹。其實在這個文學搖籃裏,誕生過不少知名作家。嚴歌苓在回憶魯院時光時就笑說,餘華大概是他們班最擅長追女孩的。對此,餘華也笑說,“跟嚴歌苓同班的時間很短,她一個學期不到就去美國了。可能因爲我追了我們一個同學,然後我們結婚了,所以她這麼說吧。”但對於那時的愛情故事,餘華說,“這是我們家庭的事情,這是隱私,不願意對外說。”

  飄雪的南京很冷,餘華想起2003年在哥倫比亞廣場跨年的情景,一羣詩人在朗誦,來了一萬多聽衆,一點也不冷。之所以會心心念念那個場景,是因爲餘華每年去國外,卻覺得跟國外詩人的交流並不深入。因爲語言不通,就是在吃飯的時候偶爾聊幾句,甚至互相都沒有讀過對方的作品。“在國外的受衆肯定不如母語國家,在國外會遇到各種障礙。”餘華說,有點遺憾的是,閱讀中國文學作品的人,大多是想了解中國的讀者,而不是純粹對這個作家,或者這部作品感興趣。但餘華說,不用焦慮,國外對中國文學的接受是一個慢慢積累的過程。在亞洲國家,對西方最有影響力的是印度作家,除才華橫溢之外,跟他們直接用英語寫作也有關,不存在翻譯問題,因此很多地方都能傳播。而日本老一代作家像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進入西方社會時已經備受認可,到村上春樹可能已經歷經好幾代,前面的作家已經打下很好的基礎。“而我們是第一代闖天下的,莫言80年代末就出去了。經過很長時間積累,讀者會慢慢多起來。現在看來,當年無聲無息的狀況已經改變,我去法國和意大利,就發現年輕一代作家像阿乙的書擺在書店裏。”

  許多人都知道餘華放棄做牙醫轉投寫作的故事。餘華曾在他的散文中這樣寫道,“因爲不想每天看着別人張開的嘴巴。那是世界上最沒有風景的地方。5年牙醫生涯,大概拔了1萬顆牙,實在是不想再拔了。”記者問他現在會不會給自己看牙,他笑說“也會”。

  “寫作和人生一樣,永遠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即將來到的2019會發生什麼。”餘華《活着》的主角福貴一生都在與死亡糾纏,《許三觀賣血記》裏的許三觀則爲了賣血不斷去醫院。由於父母都是醫生,從小余華已見慣生死。

  跨年詩會上,一位女大學生問,“寫出《活着》後又過了這麼多年,再回頭看,能不能告訴我們‘活着’的意義是什麼?”餘華回以一則發生在二戰時期納粹俘虜營的故事,“《活着》只是告訴人們一個看似淺顯卻很深刻的道理:人是爲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爲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最近到處走的狀態,令餘華感到疲累,想停下來休息。“昨天在杭州,到今晚坐火車到南京,一直在忙各種事情。這肯定會影響寫作,時間被切碎了。”吐槽讓他逐漸放鬆下來,餘華說,“寫作最好有一個完整的時間,能夠安靜下來,而且最好是讓生活變得極其無聊。生活中沒有任何誘惑,才能夠把寫作的激情延長一些。而在今天的中國,生活中到處充滿誘惑,像我們這種意志薄弱的人經常被誘惑出去。真沒有辦法。”

  從前生活簡單的年代,餘華寫《在細雨中呼喊》,莫言寫《酒國》,恰好是這兩位北京魯迅文學院同窗惺惺相惜的年代。“我們兩個人一個房間,就用櫃子隔開。等我在北京寫《許三觀賣血記》,他已經在山東高密寫《豐乳肥臀》了。那時候他給我打電話,就瞎聊天,因爲我們都沒人說話,無聊。”餘華也給莫言打電話,很長時間沒人接,後來突然聽到一個大喘氣的聲音。原來他碼字之餘,在院子裏跑步。“寫作對體力的要求很高,還好我比他年輕五歲,可以不用跑步。”兩個人的友情一直延續,莫言得諾獎,餘華也是第一時間短信祝賀。

  餘華寫作沒有固定時間,吃飽睡好就能寫。“吃飽比較容易解決,但睡好很難,每天總是覺得差一兩個小時。一旦進入寫作狀態,往往會兩三天睡不着,有時候爲了把睡眠找回來,在牀上躺到天黑,那一小時還沒回來。我就會停下來,身體跟不上。”

  “影視有時候會起到壞作用,所以輕易不要改編。我不希望別人改編我的作品,我失去的是讀者,並沒有什麼好的。”

  早期餘華的《十八歲出門遠行》《現實一種》《難逃劫數》《河邊的錯誤》等小說以對人性尖銳而冷酷的審視引人注目,在文學觀念、審美姿態、敘述方式上對傳統文學形態構成巨大的衝擊與挑戰。人物作爲慾望的符號使敘事始終處於一種緊張狀態,慾望呈現爲暴力,而暴力的結局必然充滿恐怖和死亡,我們就不難理解餘華作品中充滿暴力和死亡。評論界認爲,自《在細雨中呼喊》開始,餘華的創作風格發生鮮明而深刻的轉型,先鋒的氣質與人性的溫暖的敘事和人道的情懷相融合,先鋒小說與現實生活、普通讀者的距離被拉近,餘華的小說開始成爲最受歡迎的純文學作品。

  到《活着》和《許三觀賣血記》,餘華進入一個對人物不斷理解的過程。記者問他爲什麼要把人物的結局寫那麼慘,“我也不知道,構思的時候並沒有這樣,但寫着寫着就這樣了。他們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就是我自己,一個作家和人物之間的關係,既是他,又不是他。一個作家在寫作時必須有同情和憐憫之心,這會使他筆下的人物,像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

  餘華憑藉《活着》和《許三觀賣血記》同時入選百位批評家和文學編輯評選的九十年代最具有影響的十部作品。他並不擔心小說創作與現在的年輕人產生隔膜,事實上去年《活着》還以“長紅”銷量,獲頒出版社頒發的“超級暢銷紀念獎”,創造當代純文學作品銷售的奇蹟。最新小說《第七天》獲得2018年意大利Bottari Lattes文學獎。

  不少資深粉絲認爲,張藝謀電影《活着》是餘華小說成功影視化的例子,也好奇爲何他沒有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餘華認爲,“張藝謀改編電影的小說不是隻有《活着》,但是在中國大陸銷售超過一千萬冊的只有《活着》。反面例子也不是沒有,《解憂雜貨鋪》去年瘋狂銷售400萬冊,但電影版上映後,銷量迅速下降,主要是口碑差反而影響小說。所以,說《解憂》爛,其實說的不是小說,而是電影。一部小說要達到那麼大的銷售量,主要靠口碑,所以口碑下來,銷量也就下來了。”他對影視產業有着自己的洞察,“影視有時候會起到壞作用,所以輕易不要改編。加西亞·馬爾克斯,就堅決不允許別人改編他的作品。我也不希望別人改編我的作品,我失去的是讀者,並沒有什麼好的。除了像張藝謀這樣的頂尖導演,這個產業中間一塊的人才缺得厲害,且素質並不高。”

  餘華還說,好的小說改編成電影並不那麼容易,但一般的小說改編成好的電影卻要容易些。像李安導演可以把兩部短篇改編成《色戒》,但未必所有導演都適合。像賈樟柯就適合做原創,你要讓他改編別的,反而會覺得受拘束。平時餘華很愛看電影,他說很少進電影院看,但去年有意外驚喜,來自是枝裕和導演的《小偷家族》。

  現在仍有不少人找餘華談版權,但餘華說,“不是我不同意的問題,而是我的小說並不適合改編。《兄弟》也好,《許三觀賣血記》也罷,買了版權,你拍完怎麼播?三五年後版權還要過期,所以我常建議他們,不要買。”

  快問快答

  Z=揚子晚報記者 張楠

  Y=餘華

  Z 現在什麼樣的題材會引起你創作的衝動?

  Y 很難說題材有什麼重要性,可能一個很小的衝動會變成很大的作品,也可能一個很大的構思,最後會放棄,不會再寫。

  Z 您拒絕手機閱讀嗎?

  Y 我覺得挺好,原來上網三四個小時一晃就過去了。現在有了手機客戶端,我早上起來看半小時,晚上睡覺看半小時,看看發生了什麼。比較感興趣的是體育、財經類新聞。很多年前定華爾街日報中文版,每天都看標題和提要。娛樂新聞從來不看。

  Z 您會感受到紙質閱讀受威脅嗎?

  Y 紙質閱讀還是比較普遍的,我兒子90後去美國留學,kindle下載了好多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就這樣讀完的。但回到北京,他再也不用,覺得閱讀紙質版書特別好。電子書在中國當然在增長,但我看到好多年輕人,告訴我願意讀紙版的。讀書的人越來越少, 30年前就這樣說了。這樣論調說到現在,全世界的出版社都在抱怨,他們的國家的人不讀書,可那些出版社只要不倒閉,就意味着還是有不少人在讀。

  Z 現代人最大的問題,是太忙碌,沒時間看書?

  Y 嗯。我兒子說要把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部讀完,我說這太好了。你要是能從陀思妥耶夫斯基學校畢業,那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學校都要偉大。他跟我說他擔憂,可能30歲以後就沒有那麼多時間讀書了。我說是的。你現在20多歲,剛好是讀書最好的時候。

  Z 兒子讀過你的小說嗎?

  Y 都讀過。他原來小,讀我的書時還沒有提意見。我寫《第七天》已經長大了,提意見,其中有幾個我也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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